周末的家庭饭桌上，可能会看到这样一幕：孙子低头刷短视频，奶奶也低头刷短视频。两人偶尔抬头碰一下眼神，又各自低下头去——孙子那头是游戏集锦，奶奶这头是养生偏方。一顿饭吃完，菜凉了，话没说上几句。
很长一段时间里，“网瘾”几乎是年轻人的专属标签。但今天，它早已不再属于某一代人。截至2025年6月，我国60岁及以上的银发网民达1.61亿；而截至2024年6月，短视频用户中50岁及以上的人群占比已达33.9%。当父母、祖辈也开始整天低头刷屏，两代人，其实正落在同一张网里。
从“用不上”到“放不下”
过去十年，关于“老年人与互联网”的讨论，关键词几乎都围绕着“数字鸿沟”：扫不出健康码、点不开手机银行、看不懂电子菜单。如何让老年人“用得上”网络，被视为一项不容回避的社会工程。
可是，当老年人真正用上网络之后，新的问题接踵而至。一项面向老年群体的网络行为调查显示，受访老人中超过43%每天上网时间超过4小时，54.05%的受访老人每天会投入1-2小时观看短剧。
如果说“用不上”是横在老年人与数字生活之间的第一道坎，那么“放不下”，就是一道更隐蔽、也更难跨越的第二道坎。
为什么放不下？答案往往来源现实生活里情感陪伴的空缺。子女忙于生活工作，家庭对话被压缩成几条微信语音，而屏幕那头，主播每天准时一句温热的“家人们”，常常比儿女的电话来得还勤。正是这份被冷落的情感需求，被一门成熟的生意精准盯上：有的养生直播间用话术把老人留住；有的主播亲热叫着“老爸老妈”，骗取老人信任，再编出各种理由借钱。
部分私域直播间显示“安全屋”字样，主播和老人们以“爸爸妈妈”“儿子”“闺女”互称。央广网发
老年人沉迷网络，与其说是娱乐上瘾，不如说是一种情感代偿。屏幕那头的热闹，补的是现实这头的冷清。
落进网里的，不只有老人
但这张网里，缠住的并不只有老人。把目光转向年轻一代，会看到一个意味深长的对照：年轻人扎进网络，多半是因为现实里有太多东西想躲：躲工作的压力，躲复杂的人情往来；老年人扎进网络，则常常是因为现实里有太多空白要填：空荡的客厅，离家的子女，没人接续的家常话。
电影《飞越老人院》截图
两代人在网络里寻找的东西并不相同，捕获他们的，却是同一张网。它不区分年龄，也不甄别意图，而是把每个人最容易停下来多看两眼的内容，不断送到眼前。于是年轻人被越推越深地卷进情绪的漩涡，老人被越推越深地卷进虚拟的亲情，各自在屏幕前或笑或泪、点赞付款，而饭桌对面那个离得最近的人，反倒成了视而不见的背景。
正如麻省理工学院学者雪莉·特克尔（Sherry Turkle）在《群体性孤独》提到的：“我们对技术的期待越来越多，对彼此的期待却越来越少。”
让“附近”回到饭桌上
这种“人在身边、心在别处”的状态，恰好对应了人类学家项飙近年提出的一个概念——“附近的消失”。在他看来，高度数字化的生活让人的指尖能轻易触到地球另一端的网红，眼睛却越来越看不见身边人脸上的倦意。那些原本构成日常感知的人和事，楼下的小卖部、隔壁的邻居、饭桌对面的家人，正悄悄退到生活边缘，成了模糊的背景。
要让“附近”重新回到两代人中间，仅仅劝人少看手机远远不够。对平台而言，算法不能只盯着使用时长最大化这一个指标——在为青少年设防沉迷的同时，也该为老年用户留出使用提醒、消费冷静期，以及对虚假亲情话术的识别与拦截。
对监管而言，适老化的目标不仅是让老人用得上，更是让老人用得安全：为60岁以上用户的直播打赏设置冷静期，延长无理由退货时限，对那些靠虚假人设收割老人的直播间开展专项治理。
而对一个普通家庭来说，把手机倒扣过来十五分钟，听父母把那件讲过好几遍的旧事再讲一遍，问问孩子最近心里在想些什么。这十五分钟的家庭时光，是再精准的算法也推送不来的。
图源：“杭州发布”微信公众号
两代人落在同一张网里，却未必看得见彼此。一家人围坐在饭桌前，各自低头走进不同的算法，真正被网住的不是时间，而是那段近在咫尺、却无人愿意先抬头跨过的距离。
让低头的人偶尔抬一抬头吧——屏幕之外那一桌渐渐变凉的饭菜、那句没说完的家常，才是任何算法都织不出的“附近”。
作者：艾静怡 中国人民大学人口与发展研究中心研究员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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